大冈信。

原标题:你对我喃喃细语,将自己融入晨曦 | 日本现代诗人大冈信作品选

style=”font-size: 16px;”>读大冈信的诗歌,能够感觉到诗人有意识地在回避说教。诗歌写的只是他的感觉和印象,他的喜怒哀乐。厌世、放弃、突围、逃离这一系列主题充分表达了诗人对现实世界的不满和愤怒,但他却并未在诗歌里建构另一个理想王国。由此,任何一位读者都能感受到他的迷惘。

——武继平

在大冈信的诗歌中常常可见片段化的感官描写,哲思则在跳跃的词句间不时闪现,二者相互拉扯,形成一种颇具压迫感的张力。正如俳句诗人长谷川櫂对大冈信诗歌的评价:“大冈信的诗,不是把语言的逻辑性联系割断,就是把没有关系的语言连起来,乍看之下实在难以理解——语言不是建立在常识性逻辑上,需要先把它直感地切碎,再直感地结合。

图片 1

大冈信(OHOKA
MAKOTO,1931-2017),日本现代“第二次战后派”代表诗人,著名文艺评论家。1953年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系。曾任日本东京艺术大学名誉教授,并多届连任日本现代诗人会会长及日本笔会会长。学生时代开始发表诗作,曾与著名诗人饭岛耕一、清冈卓行等人结成“超现实主义研究会”,并发行《现代文学》、《櫂》及《鳄鱼》等同人诗歌及综合文艺杂志。

抚摸

抚摸木纹渗出的液体

抚摸女人柔软的曲线

抚摸靡靡之音的嗓子

抚摸蜗居高楼沙漠的干渴

男人的抚摸是一种观察

抚摸

柠檬汁抚摸干燥的口舌

智慧抚摸恶魔的喉结

冰凉的手指抚摸女人的热情部位

花儿朵朵,在抚摸中呻吟

男人的抚摸是一种认知

初夏之夜的青年

性欲就要胀破星空

眼光,抚摸

消失在窗边的幻影

被海水浸润的报纸

还有一串串温馨的

从上面踩过的脚印

男人的抚摸是一种认同

抚摸你的名字

抚摸你名字中愚蠢的缝隙

抚摸因抚摸造成的紧张

抚摸紧张带来的兴奋

抚摸兴奋之后

知觉上未必有所收获的不安

抚摸是对真伪抚摸的确认

既然抚摸不是保证

真实感又如何获得?

懂得了抚摸

就懂得了生命的觉醒

命运托付给自然

就必须面对孤独

抚摸

眼前一切都是幻象

你需要抚摸,抚摸一切

你抚摸的是子虚乌有

抚摸之后必然更加虚无

何去何从

抚摸因抚摸造成的紧张

不安和颤栗磨尖了利爪

一把抓住心脏

抚摸重新开始,从抚摸开始

思维无需跳跃

诞辰的早晨

风来了,我骑在它的背上

彩云,染遍所有的眼睛

一个女人骑在树梢轻唱

歌声像水珠飞溅一样晶莹

歌唱死亡化作湖水化作火焰的夜晚

赞美躲在天空的动物赞美诞辰降临

“花儿的生死

时间跟我们有何瓜葛?”

女人怀抱银鱼,嫣然一笑

串串水珠从燃烧的胳膊滑落

也许,女人的大腿

不久会占领天空

花影已渗入男人之心

树林里,语言开始悄然出游

今天的神话

青苔光滑如丝,影子燃烧

我在心中点燃荆棘的篝火

在我眼睛里筑巢的鸟儿

把风送到每一片树荫和城郭

朝霞,在树叶的背后

期待午后的翠绿

孩子们的笑语欢声

把尘土卷到遥远

那双已故的慈母之手

抓起一把碎石

随意抛向池畔

鸟的脚步在池边回响

声音跳过季节的屋檐

我们在梦里舒展翅膀

手指在寻觅万里晴天

青苔上星辰终于醒来

夜幕,悄然无声地

在你微启的唇上拉开

图片 2

Beethoven Frieze: This Kiss to the Whole
World (Detail Diesen Kuss der ganzen Welt’), Gustav Klimt, 1902

肖像

荒野和城市

早已沉没在

粗旷的画框中

你总是

从觉醒的身后走来

你的出现

就像拂过海面的微风

没有开始的持续

在树木消失已尽的森林颤栗

永恒的正午,永远的传说

傍晚,火焰装饰了鸟儿的脚趾

而你,就是那朵小小的火烧云

苍白的鱼群

游过亮丽的珊瑚礁

穿过你心中的子午线

于海藻之间,凝视远方的灯塔

眼睛,就像日全食燃烧的光环

你是一面镜子,像无底深渊

我永远在里面坠落

你胸前,有时候

不见孩子们的身影

秋千上只坐着

默默无语的秋天

你是敢于逆天的美丽风暴

十个指头等待闪电

一次次跨越期待

伸向宇宙的边缘

敏感的指尖

犹如热烈的红唇

遥远的微风

把大海的形象奉还给你

腋毛如火如荼

你永远孤独旅行

为了悄悄留下佐证

运动,赋予你了完美的外形

夜晚的生灵(断章)

1. 女人来访

硕大的拳头在梦里召唤

嘴唇领来阴影重重的下半身

夜色融融

停留在来访者的凸胸

水满天空,不时

滴落在她深邃的眸中

我知道,那只鬣狗

磨烂了的牙齿还在想我

我就是那个被处以磔刑的人

溺水之前获得了拯救

只要喜欢蔷薇

肯定会相信

我就是那个漂亮的

让石头释放芬芳的婴儿

地球如碟

跟臀部柔软的曲线相比

所有的四方形都不平衡

即便抚摸,也需要努力

一个信号

穿过咆哮的森林

那是被称为信仰的刀片

一口咬住心里最柔软的部位

边把模糊的影子投射到未来

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信封

写着一组难以辨认的姓名

自从咬住了巨大的黑暗

牙疼让全身长满荆棘

你要从上面走过

肯定会钻进黑暗

渡过天空伤心的铁索

当革命少年

懂得女人之前

像大雁群一样列队

边用翅膀抛撒霜花

边在空谷里呼喊

罗伯斯・庇尔的名字

而你,想必吓得萎缩一团

一面却伪装出极端的虔诚

2.男人的开拔

是的,孩子畏惧抽水马桶

害怕水溢出

因为洪水总是直奔沉默

生活只是恐惧串联起来的噪音

让人如坐针毡

作曲家的鸟巢灌满了杂音

铜管乐器和动物的吠声浑然一体

光辉的尸体建造出历史的屋檐

历史貌似活生生的建筑

就像所有生命的回归

都是通过腐败重归纯洁的元素

竹叶摇摆,在风中渴望

六月的冰块和十月的鹞鹰

黑暗中的手指

突然伸向不速之客

身后全是邪恶的目光

屠杀的准备即将就绪

男人就要开拔

两只鸽子

用嘴

衔起爽朗的夜色

脚下

美丽的曲线之旅

眼睛

是引路的宝石

蛰伏中的男人

从锁孔里钻出

大地变为一只巨掌

咆哮着掠夺和蹂躏

屁股像蛋,在海湾亮闪

男人已浮上翻云覆雨的水面

只做形而上学的潜水

对屁股已经不再关怀

手指,在左右手之间比划

石头剪子布奇怪的造型

为了抚摩朝霞的脊背

划着弧线向清晨逐步靠近

苦难的觉醒

大海映着天空的时候

就不再是深夜的那副面孔

只要想你

我就乘坐雪的火焰

穿过海洋

将月亮般的你

悬挂在中天

手掌努力承受你胸脯的重量

距离,在你我之间

就像步履维艰的地平线

趁着夜色

我完成了两个终极的跨越

在晨曦中,拖着疲惫

叩响你的门环

落叶纷飞

岛屿浮出

踏上冬日萧杀的原野

路,在我们脚下形成

痛苦的蚂蚁打着瞌睡

尽管觉醒意味着恐怖

但出于为人和为己

我们必须开辟道路

看海面映出天空

太阳勾勒出

条条鱼儿的眼眶

沉鱼用扁平的下颚

啃着礁石上的海藻

像感受不到痛苦的灵魂

睁着眼睛直接进入梦乡

你是否知道

我们在此列队

身旁另外一群我们

却沉睡不醒

他们毫不察觉

自己深陷苦井

所以我才一次次

坐上雪的火焰

穿过海洋

面对故园的落日

将月亮般的你

悬挂在高空

木马

每一个夜晚,都有一位女人踽踽独行。

——保罗・艾吕雅

夕阳坠落在远空

一匹孤单的木马

像条飘忽的幻影

渡过广袤的苍穹

姑娘,关上你的窗

快轻抚我饥渴的头发

用一把手铐

把我木马般的心

锁在你佩戴金环的手上

图片 3

Life is a Struggle (The Golden Knight),
Gustav Klimt, 1903

佩戴马鞍的少女

你是说,你能用所有的颜料

在天上绘图作画?

你是说,你能点燃所有的草垛

烘干眼前的浊流?

你是说,你能调动所有的火烧云

照亮我这夜晚之心?

美丽的姑娘,无人见过你的身影

谁知我身旁的海湾竟然就是你的化身

你对我喃喃细语,将自己融入晨曦

数数吧,多少星辰陨落在这酒池肉林!

你决不会砍伐或践踏你的庭院

因为滋养它的是悟性和智慧的喷泉

这个世纪就连画家也都沉醉于抽象的冥想

墓碑发出的凄切之光比摇篮还要耀眼灿烂

你期待已久的降生就要到来,赶快

备好马鞍,黑暗大地马鞭响彻霜天

皮肤早已皴裂,接吻就像拔毒吸脓

无意间才察觉朋友们早已纷纷离散

即便如此你还会说,

你能用所有的颜料,

在天空上绘图作画?

即便如此你还会说,

你能调动所有的火烧云

照亮我这夜晚之心?

美丽的姑娘

哪儿都找不到你的倩影

我才能终身与你伴随

美丽的姑娘

我看见你而你看不见我

我才对你的美貌更加痴迷

二人

水平线被一分为二

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

怀抱一束无力的鲜花

风从塔希提岛方向吹来

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腰肢

把一束束鲜花

抛上水平线的上层

骤雨接受了风荒诞的爱

在遥远的岸边打击小鱼

夕阳下,她永远低头徘徊

走不下那段神奇的楼梯

透过靠街那扇明亮的窗户

我目睹到千奇百怪的街景

记得少女脸上的一抹晚霞

那是我倾慕已久的意中人

你说怎么办?我愿闻其详

我俩早已山盟誓言

约定跟我在海边重逢

向我展示跟鱼和鸟儿聊天

我在浪尖上飞奔

风驰电掣让我错过了一位

眼神好奇但无比凄切的姑娘

天幕降落

云隔断了你和我

她驾驭水平线远离而去

大海微笑着振翅

云端突然传来她的唏嘘

男人,男人总是一派谎言……

我是一头狼狈的困兽

可怜的花瓣凋残在额前

海浪把它们拥在怀里

带到青藻喃喃的未来海岸

静物

冬日的静物斜着身子

闭着沉重的眼皮

今天我又一次面壁

把大海展开

十八岁的思想

湿漉漉地爬过防堤

用静物之眼观察的成熟

至今尚未到来

二十岁

天空晴朗得就要绷断

雾,一丝不苟地填补

沿街墙壁的缝隙

杂草丛生,荒芜的不止我一人

二十岁的磁场之外

是寂寞的芦苇荡

思念的周围

是一道隆起的拦河大堰

骰子早已扔了出去

是什么让我流连此岸

悲情在心里不断重叠

我却热衷于层次的把玩

听风掠过树梢

我即刻关闭了听觉

因为远方那片湿地

会让我失去自控

会让我魂萦梦牵

磁场已不再秩序井然

把记忆的碎片抛向窗外

我终于在沙漠中走失

晚霞中,森林细长的影子

爬进我的心扉

将我带入深邃的夜晚

秋的悲哀

在孩提明媚的岸边

即便风将我轻轻抬起之时

也有一扇朝黑夜敞开的窗户

历史和地理在暗中展开

无花果叶在风中飘零

远景在静谧中走失

松果一般的枯叶队伍

紧拥跋涉在荒原的旅人

窗户在严寒中战栗

本来该奋力逃向明晨

向晚,我再次被劫持

到生命的表面……

摇篮曲穿透梦的暗香

暴风雨袭来

空中飞翔的士兵

抹暗了今日的窗軒

年轻人被钉在

未来之墙的靶上

将军和商人嘴角挂着微笑

买光了我们的未来

啊,披着残阳的骸骨

你们有太多的期待

血色虹桥装饰了幼年的天空

谁在空中婆娑起舞?

岁月不懂我们的心

鸟儿才是季节的证人

你们看到了什么?

晴空万里,不时

有飞翔冲破了树林

然而子弹毕竟是子弹!

自从成年人学会了游戏

思考就变成了孩子的工作

少男少女笑脸上的寂寞

跟这个季节的节拍不合

伸出你的纤手,亲爱的

蒲公英在山坡狂舞

记忆之壶在五月的风中破裂

在风的梳洗

破碎会被一次次重复

往事如烟

记忆将尽

我们也会像风过一样

不留任何痕迹

只有艰难的桌椅

承受主人不在的重量

枯叶像鱼,在目光中游弋

我无法将你拂去

因为不愿对枯叶敞开心扉

人们学会了先下手为强

生命里制约太多

我这才开始醒悟

最需要的是抠瞎双眼

把这个世界看透

最需要的是面对残酷的期待

未来的空间深不可测

渴望低声传递一个信息

末日的清晨

才是真正的伊始

诺亚时代

洪水浩劫之后

躲进诺亚般的空间

在水中飘泊

哪怕一年

也不再是难事

上帝终于放出了

嘴衔橄榄枝的鸽子

为了告诉人类

梦的彩虹已经架好

陆地即将现身

上帝,是你

教会人食肉

让人懂得酿酒的快乐

上帝,是你

让人酣醉如泥

甚至表演裸体的丑行

上帝一直在生气

幸亏世上不全是恶人

洪水本应把你们吞尽

大水退后

怎么还是人满为患?

一切都没有改变

阳光依然明媚

考试依然作弊

恶人依然得势

监狱依然爆满

就连堕落的方式

也照旧铺张显摆

感谢上帝赐给我们健忘

明天总是未知而新鲜

我们怀抱梦想,就这样

乘坐新造的方舟已漂泊了几十年

图片 4

Beethoven Frieze: This Kiss to the Whole
World (Detail The Hostile Forces), Gustav Klimt, 1902

上帝的诞辰

当冬天嘴含冰块

在水中

发出嗤嗤笑声

春天,在自己的巢穴里

唱了上千遍

堕落的春歌

随后摇身一变

成了司春的神

三月弥生四月卯

是男是女预先知

啊,大和之神

过去你总是东躲西藏

如今,你必须涉过

日本的每一条河流

翻山越岭

化作虚无

寿终正寝在南国

温柔的尊严

如果说树木扎根土壤

这嫩苗就实在特别

因为她非要扎根于岩石

不知哪只鸟儿衔来了你的种子

不知哪只海鸥为你提供了温床

不知哪场风雨在为你的生命歌唱

当你化作新芽破壳而出的那天

周遭弥漫着热带雨林的香气

荡漾着海鸟群的欢呼和静谧

嫩苗不知

自己是否能长成参天大树

嫩叶不知

岩石能否支撑她直至永远

女人一味疯长

昨天的阳光,每一束

都化作今日亮闪的细胞

直至她溘然倒地

抵达人生的终点

黑色的雷鸟披上纯白的羽毛

在北半球雪原的溪边

带着自尊,在雪上

跳跃 滚翻

为把来自冰川时代的基因

传递到明天

树因为没有脚可以走动

所以生下来

就只能在原地往上生长

扎根岩石的嫩叶

释放出浮躁的人类

所没有的温柔的尊严

图片 5

Pear Tree, Gustav Klimt, 1903

黎明的裸体

有关肉体的思考

哪怕没有只言片语

动动念头

就算一种肉体欲望

这是一个英年早逝的我

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满得外溢的东西

未见得强大

大都市昼夜欢乐的话语

大多都只谈孤独的哲学

嘴唇上残留的荤腥

也让人眩晕不已

阴历二月的暗处

一颗犬齿向我告密

身后是死去了那个我的眼睛

拂晓的枯树林

泉水冻在石缝里

发出咯咯笑声

黎明的裸身

作出清脆的回应

灰喜鹊遮天蔽日

踢开所有的树枝

倏忽间,让我

在春天的岸边呻吟

黎明的裸体

冰样的肌肤

发出笑声的一瞬

水声光影四个姑娘

和雾公主的队列

婀娜身姿穿过了笑容的缝隙

又一个我

在焦虑中死去

新一天的低调开始

宛若我尸体雾化后的升腾

方舟

横渡天空,星座舰队已经起锚

悲情冷彻而迅速,灯火跟地球已经无缘

湖上鸟儿在风中梳洗羽毛,徒劳地寻找

在昨日天空旌旗一般哗啦啦翻飞的河岸

打开你的窗户,抬头看看天空吧

今夜我们在神秘的空中倒立行走

深夜的大海宛如一面发光的明镜

在水里,森林美不过自己的影子

敞开胸襟走近夜晚的深处

地球上血色飘带迎风招展

它震撼着恶贯满盈的暗窟

冲着夜晚的静寂滴血叫喊

血流成河的星球

这哪儿是我们的家园?

河水干涸的星球

这哪儿是我们的家园?

树林早就被野鸽们放弃

爱人之手也终将迷失

图片 6

Moving Water, Gustav Klimt, 1898

季节的见证

一个季节转身而去

向晚的操场,我

咀嚼着自己的美梦

心不在焉,导致

我们屈尊于世界的裂缝

梦,给我们注入了

热爱和逃亡的嗜好

麦穗,在我们心里

种植了另一抹忧虑

我们的病体散发着熏香

遥远国度的子弹

撕开我们的肌体

凛冽的风打着呼哨而去

我们化作了一道内心的风景……

遍体鳞伤给了我们观察的窗户?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热爱梦想

忧虑的温情算是一种标记……

漫无目的成熟的地球之果

被香味从夜晚的胎盘中唤醒

眼睛微睁的鱼儿

围着岩石静绕一圈

又折身重返梦境

世界一层不变

无用的富饶

梦与梦的重叠

晚风只是随意擦了一遍地球

并无太多的关怀

恒河边上

流沙滩上伫立着一个人影

像小鸟一样偏着头,一口饮下

沙丘上燃烧的残阳

大海如火如荼

在他倾斜的姿态上颤栗

那是谁的梦幻?

也许该问那是谁?

一个季节走过

陌生的男人,我们的朋友

地球上,手无数,梦无数

那扇窗户是否打开?

寒气袭人的海边

砂器终将垮塌

陆地尽头,人们唤回

痛苦中挣扎的夕阳

这不是太阳单纯的记忆

而是记忆中的太阳本身

秋季走来

一条绳梯从天而降

男人都渴望逃离

突围,必以自缢告终

无人知道女人堕落的方向

也许女人不攀高

也就没有跌落

男人必定跌入女人的臂膀

女人默默接受男人

并捂热他的种子

男人的重量

既轧碎了女人

也导致了自残

太阳就像一头

被遗忘在方舟上的困兽

孤独地伴着

向海浪挥手致意的少年

天上的椅子

不知何时抵达

但千里之行已始于足下

海边的礁石永远在期待

美丽的女人柱支撑屋顶支撑云彩

所有的建筑物为你而矗立

所有的水流为你平缓铺开

只有风,渴望安居树木的胸怀

寒风给寂寞的礁石送去抚慰

沉默把神奇的质感植入贝壳

只有石头,让我感受到时光充沛

猫眼中火光摇曳,恋人

想必早已在岩石中熟睡

要不然抓一把雾揽一把光

顺手把它塞进路边的邮箱?

你永远在我身边

但声音却被放逐到遥远

我永远跟你形影不离

就像你总是在我身边

正因为你静到了极致

人们都坚信你的真实

尽管暴风雨洗劫了夜晚

我却获得了冥想的时间

去陪伴圆月和铜壶

去抚慰火焰和睡莲

有使者气喘吁吁跑来

说要总结我们的人生

时光缓缓流去

像冰凉的水

缓慢地向厚纸里渗透

时间,直至溢出之前

嘀嗒嘀嗒地渗入我心

面对寂静,声音虽然不断提高嗓门

但最终总是坠落到地球的外面

我虽然独自一人,却分享有你的生命

以上诗歌选自《大冈信诗集》,武继平译。

诗人并不通晓自己作品的全部

[日] 三浦雅士

国民诗人大冈信(1931-2017)因“四时之歌”专栏而广为人知,自22岁发表的《现代诗试论》开始了自己的评论生涯。此间大冈信以某种“确信”为武器,对当时的诗坛大家们提出了种种尖锐的批评。

(1)大冈信身为诗人的早熟,与他所抱有的确信

在兰波,或说是中原中也之后,虽然社会评价已决定了诗人的早熟,但确立了对年轻的大冈信评价的却是他所作的评论——谈及那些评论,坦率地说几乎能够被形容为老成而臻于完善了。加上其既年轻又新鲜感十足的文体,诗坛为之惊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大冈信或许已几乎要超越小林秀雄[1]了。

然而大冈信也受到了小林秀雄的影响——身为评论家,不受后者的影响似乎并不可能。举例如《现代诗试论》的第三篇论文《诗的条件》:

style=”font-size: 16px;”>然而如今,为何谷川俊太郎仅凭一人之力就能使诗歌与形而上学相结合呢?我并不打算将谷川俊太郎与夏目漱石作比较。所谓诗歌,理应是与作为小说家的夏目漱石相距甚远的、形而上学式的或是关乎形而上学气质之物,这其中有着能承载二十岁代青年们感想的某种东西——我想说的就唯有这一点。

大冈信与小林秀雄相似之处并非在于内容,而是形式。小林秀雄并不会将诗歌与小说进行比较,论述其与诗歌的形而上学之间的关联性有多么强。说到底就是形式,也就是引用文中强调部分的语气,不由得让人想到小林秀雄的《种种意匠》[2]。……

但很显然的是,《现代诗试论》与《诗人设计图》的要点都没有摆脱小林秀雄的引力范围;这固然是意义重大的问题。举例来说,可以认为小林秀雄代替了兰波的位置,而吉本隆明和涩泽龙彦则各自以马尔克斯和萨博为契机从小林秀雄的影响范围中逃出——至于田村隆一,则是在完全地吸收了小林秀雄的思想后才从中脱离。但即使已经明确了构想崭新文学史的可能性,大冈信却并非是以艾吕雅、或是超现实主义为契机才自小林秀雄的思想引力圈中逃脱的。大冈信从这一图式中表现出来的,正是作为诗人的自己对这一身份的执着——显而易见,他对此倾注了最大限度的力量。

对身为诗人一事,大冈信是倾尽全力的;作为优秀评论家所必须具备的品质对诗人而言也同样必要——不包含批评性的诗,或是不包含诗性的批评,对大冈信而言都毫无意义。在1952年大冈信脱稿完成的毕业论文《夏目漱石》中便能很明显地看出这一点。但即使其作为文艺批评也十足超群,大冈信却完全没有考虑想要借此出道之类的事。关于这一点,若与其后四年江藤淳凭《夏目漱石》登上文坛一事进行对比,便足可见分晓。在我看来大冈信的夏目漱石论远比江藤的有魅力,但在大冈信的心目中却只有成为诗人的念头——只能说他丝毫没有想要成为所谓文坛批评家的意愿了。

图片 7

发表《现代诗试论》时的大冈信,1952年摄影

(2)诗人并不通晓自己作品的全部

大冈信在标题论文的开头处写道:“瓦雷里[3]关于自己诗作的评论是很好的例子。他绝非把握住了自己所作诗歌的全部;毋宁说他正是通过自己未把握之物,在《海滨墓园》一诗中做出了最好的说明。”此处也有某种与小林秀雄相似的语气,其确信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这对于“诗人并不通晓自己作品的全部”的确信,并非由此处被用作暗示的瓦雷里随笔《关于〈海滨墓园〉》中的说明而来。瓦雷里在其中写道:“文本的真实意义是不存在的,所谓作者的权威也不存在。当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时,他不过就是把自己脑内写成的东西付诸笔端而已。单就一个文本而言,一旦发表过后,便会借助各人对其的思考、或是经由这样一种能力,化为可用的机械。对此,作为机械制造者的作者本人并不一定会比他人操纵得更好。”这固然是论据之一,但并不能由此展开演绎。若单论演绎,大冈信恐怕还远不及小林秀雄吧。

但说到底,首先连瓦雷里也没有“诗人并不通晓自己作品的全部”这样的自白,原因在于他还做了如下补充:“若作者知道自己想成为的目标或是所寻求之物为何,那么这样的认知必定会横亘于他的内心,并扰乱他对既存之物的知觉。”事实上,虽说对自己创作的作品最为了解的也应该是自己,但扰乱读者、并更进一步地将自己也推入被扰乱态的诗人,古今东西不胜枚举。

大冈信认为,诗人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作品,并断言这是诗歌成为杰作的条件。从结果上看,大冈信将瓦雷里的言论与解释学的传统结合了起来——这固然是在周密地检验作为诗歌作者的自己,但却不仅仅是如此。

紧接着标题论文的是对“诗的必要”的说明,大冈信在这篇论文中提到了劳伦斯。但他并没有谈及劳伦斯的小说,而是先引用了其书信集,继而引用了诗作——他并不只读过当时成为话题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劳伦斯的著作还未有国内译本的时候,大冈信便在阅读了诗与书信集的基础上引出了“所谓国家究竟是什么”的根本性问题,并对此进行了探讨。

大冈信阅读了艾吕雅的著作,并对法国的超现实主义运动抱有强烈的关心——这在当时就是已知情况。然而对于劳伦斯,不单单只是小说,连其书信集都看完,这大概是谁也不曾料想到的。我虽然知道大冈信在旧制高校时代时看过赫胥黎《旋律的配合》
[4]原著——我想大冈信本人或许在哪里写到过此事——在这本书中,以劳伦斯为原型的画家与他的妻子一同登场。不仅如此,劳伦斯去世后,与其夫人弗瑞达一同编辑了书信集的人也是赫胥黎。

毫无疑问,大冈信对劳伦斯的理解有着赫胥黎的介入。这就是说,(在大冈信眼中的)劳伦斯不单只是所谓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作者,也经由赫胥黎连接到了蒙上阴翳的一面。赫胥黎对作为超心理学的先驱者而被世人熟知的弗雷德里克·迈尔斯[5]感兴趣,虽然自己也在其后写出了《知觉之门》并试图对意识进行物质性的探究,但同样对迈尔斯抱有兴趣的则是威廉·詹姆斯[6]——而夏目漱石则大量阅读了这位威廉·詹姆斯的著作——大冈信又将夏目漱石作为自己毕业论文的主题。这么一看,简直是“一刮风做木桶的就大赚”式的故事[7]。但作为大冈信对夏目漱石的分析之要点的《春分之后》中自我意识过剩的恋爱剧情,与《旋律的配合》中自我意识过剩的恋人或是夫妇们的描写,并非不可谓如出一辙。

在我看来,正是藉由对谈论了劳伦斯的赫胥黎的仿效,大冈信直面了“诗人并不通晓自己作品的全部”的问题。

(3)关于自动记述

《现代诗试论》从批判流行于日本昭和初期的浅薄的超现实主义开始,而《诗人的设计图》则在对法国超现实主义所怀有的矛盾、特别是对“自动记述[8]”的矛盾所进行的讨论中结束。艾吕雅则藉由扩张自己诗歌布局的手段,最终超越了这一矛盾。

我现在并没有谈论个中是非的能力,也许今后也连品味法语的能力也不会获得了;但使我颇感兴趣的是其中对“自动记述”的描写:

style=”font-size: 16px;”>然而自动记述对超现实主义者而言却并非是为了产生美而使用的手段。美是经由自动记述的过程所发现之物,而不是被发明的。自动记述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内心独白,我想这大概是人们时常有意识地将这样一件事作为目标——与处在自身内部的全宇宙进行隐秘的通信、并与那被隐藏起来的神秘部分进行对话的缘故。

style=”font-size: 16px;”>对于超现实主义者来说,自动记述不仅仅是文学性构成的一种样式,也是一件用于探索宇宙和人生未知领域的强有力的武器。比起文学或是艺术上的野心,想要通晓人类全体的野心、即所谓“人类的科学”,才是驱使超现实主义者行动的冲动。

也就是说,诗人并不仅仅停留在“无法把握自己所作诗歌的全部”的层面;毋宁反而言之,正应当从“无法把握之物”出发才对。即便如此,也可视之为与象征着“草木国土悉皆成佛”的所谓天台本觉思想[9]十分相似的立意了。若这也显得过于唐突,将之看做与深深吸引着荷尔德林等人的古希腊思想
“HENKAIPAN”(即“一即为全”),或是吠檀多哲学[10]中商羯罗所说的“梵我一如”相呼应的构想也未尝不可——不,还有从一粒沙中观想宇宙的布莱克,感受到万物呼应的波德莱尔,或是通过树木与宇宙交感的里尔克;若继续扩展下去,这个构想甚至与罗曼·罗兰所言的“大洋似的感觉”[11]亦有极为紧密的联系——这或许正是作为诗人必须具备的品质。

大冈信的这篇《自动记述的诸相——困难的自由》发表于1957年的『MIZUE』6月号,同年的『EUREKA』11月号上则刊发了他的《人麻吕与加持》,可见其研究范围之均衡——不仅横跨东西,也纵通古今。若细看这条创作轨迹,便能发现共性的问题也潜存于日本的古典文学情境当中;而柿本人麻吕[12]之所以凌驾于大伴家持[13]之上,便是因为他怀有这样的宗教情感;而这对大冈信造成了暗示。也就是说,在安德烈·布勒东[14]想要知晓人类的总体并开始“人类的科学”所用的自动记述法中,也有着某种呼唤宗教式情感之处,但无论是对此予以肯定还是否定,都同样会为其方向性带来误差。

无论是柿本人麻吕,还是藤原俊成[15],亦或是松尾芭蕉,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举例来说,松尾芭蕉的“滔滔最上川,炎日入海流”中酝酿出来的宇宙式的感情,既通向“瀚海巨浪翻,佐渡渔火知几点,银河横长天”,也通向兰波的“找到了!什么?永恒。那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永恒》)感动生于个人的瞬间与宇宙般的存在之间戏剧性的相逢,并且屡次将人引导至恍惚状态——超现实主义中的自动记述手段,应当也是以这样的诗性体验为目标的吧。

图片 8

《现代诗试论》&《诗人的设计图》大冈信,讲谈社文艺文库

译注:

[1]小林秀雄:日本作家与文艺评论家,被认为是确立了日本文艺评论界的灵魂人物,影响了后来大多数的文艺评论家。

[2]《种种意匠》:小林秀雄1929年发表于《改造》的获奖评论。

[3]瓦雷里:即保尔·瓦雷里(Paul Valery),法国象征派诗人。

[4]《旋律的配合》(Point Counter
Point):英国作家阿道司·赫胥黎于1928年创作的小说。

[5]弗雷德里克·迈尔斯(Frederic M. H.
Myers):诗人、古典主义者、文学家,心理研究学会的创始人。

[6]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美国心理学之父,美国本土第一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机能主义心理学派创始人之一。

[7]
一刮风做木桶的就大赚:一句古老的日本谚语,表示在世上发生一件事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影响,引申为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之间实际上互相联系之意。

[8]自动记述:即自动主义,1924年由超现实主义画家和诗人在艺术中为表现无意识的创造力而运用的方法。

[9]天台本觉:日本天台宗的佛教思想;“草木国土悉皆成佛”,意为草木、瓦砾、国土等非情、无情亦能成佛。

[10]吠檀多:古印度哲学发展至今的唯心理论。

[11]源自罗曼·罗兰与弗洛伊德的通信,原文为“宗教感情的真正来源是对永恒的一种感动,也就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大洋似的感觉。”

[12]柿本人麻吕:日本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也是日本最早的杰出文学家。

[13]大伴家持:日本奈良时代的政治家、诗人。

[14]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法国诗人和评论家,超现实主义创始人之一。

[15]藤原俊成:藤原道长的玄孙,藤原俊忠之子,平安时代后期镰仓时代初期的歌人。

评论节选、整理自三浦雅士《再次为国民诗人大冈信的超早熟而惊叹——远离小林秀雄的引力圈》(国民的詩人・大岡信の超早熟っぷりにあらためて驚嘆する:小林秀雄の引力圏から遠く離れて),講談社·現代ビジネス,标题为编者所拟。

题图:Wasserschlangen II, Gustav Klimt,
1904-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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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 | 编译: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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